录音整理
也是几个月前的东西了,那时《
可可西里》刚刚上映,在各个大学等举行交流会,我去了北大的一场。《
可可西里》真的是一不令人感到震撼的电影,因此,当看到很多人用各种不同的方法诋毁它时,我希望能
为这部几年来唯一一部能感动我和我周围很多人的电影作些什么,但我发现,和网上那些所谓“资深”的
影评人争执,自己很快就会被淹没在口水中,或者根本没人注意。于是,只能将我听到的导演的话记录下
来,希望能给喜欢《可可西里》的人一些有用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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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引进国外资金保护藏羚羊?
中国的事,还是中国人自己解决吧。
一个人在保护站呆了三年,是什么信仰支撑着他?
一个人呆三年,驻守保护站的人,我们见过好几个。那里有不同的保护站,有沱沱河,有不动泉,还有…
…他们有呆了七八年的,到现在还有。我觉得咱们在内地经常说信仰,但他们那边就不说信仰这词儿。他
就是,这是他的生活,所以他就是,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觉得他们很平静,然后也不会和你们谈孤独
什么的,然后他们床头有一本翻烂的书,就是翻成卷了,就一个什么书。然后我也很难想象他为什么会呆
三年,就是,他们就是呆了三年,而且甚至还会呆下去,就这样。而且每年会有一两个月,会有一两个月
中间会有一两天的时间有车接他们下去,下山,到格尔木见见自己的亲人,然后继续在上面呆着。
与他们接触是否感受到了震撼?
对,因为我那个巡山队一共有,就是我那拍片子队伍里面有两种人,一种是老巡山队员,就是野牦牛队,
还有一种人是,就是当地的,嗯,你们看到马占林,都是曾经干过类似事儿的。就是他们保证我这片子是
真实的,所以就是跟他们,你说震撼,我们从头到尾就一直感受到那种力量,就是他们的生活,要比我剧
作或剧本中间或是我曾经期待的电影还要有力量。所以,这种震撼是从头贯穿到尾的。
最后的结尾你是如何考虑的?
剧本拍到最后的时候,我已经就都,都扔了。因为我原来写的,我知道今天有很多咱北大影视的学影视的
同学,还有包括对电影感兴趣的,其实我拍着拍这就,就把剧本扔掉了,然后每天都在重新修改剧本,因
为我觉得在那儿拍戏吧,最大的,我最大的压力就是我特别怕这帮兄弟们跟我吃了这一回苦,然后拍出一
特傻的片子来,然后对观众的智力不负责任,就是,我觉得,所以我,作为导演我得判断这方向,就是说
,我们至少要拿出一个,让大家觉得是真实的东西。所以,我,我们,我是写了一个剧本,而且也通过了
,但是,我每天在现场看到这些队员,看到这些盗猎者在荒山中走,在那个暴风雪中,像狼一样的前进的
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我们面对的这个现实要比我的剧本要真实,所以我当时就觉得,要尽量去贴近我看
到的这个现实,而不是按照我在北京写的那东西,我没法去对那种生活撒谎,所以就慢慢就偏离了,就像
一个,从一开始你就偏离了一个小的角度,然后你会越来越偏离很大,到后来你可能就已经完全背离了背
弃了你原来想象的东西。原来我们想做一个西部片,做一个枪战的东西,然后到最后就变成,变成这样了
。所以,当时哥伦比亚看到了第一次剪成的片子的时候,我觉得他们下巴都开始下掉了,啊,……上电影
应该从来没拍过这样的电影,当时他们就要求我重拍结尾,后来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花了三四个月去说服
他们,接受这个结尾,因为我觉得,他们希望是个happy ending,然后他们希望是一个能够给观众,能够
有一种救赎感的一个结局。但是他看到这个结尾的时候,他就觉着你巡山队什么都没有做,到最后全死光
了,什么意思啊。那我跟他说,我说其实在中国吧,我觉得,我说我就跟他讲了两个例子,一个是切·格
瓦拉的例子,我说,切·格瓦拉可以在古巴取抽着雪茄,晒着太阳,然后泡妞,享受他革命带来的所有成
果,但切·格瓦拉还是去继续革命,然后在深山里头最后被俘,被枪杀,我说这是理想主义者的追求,他
骨子里有一种向死而生的东西。我说你不理解,但是我觉得有人,肯定在中国是很多人能够理解的。第二
点我说,在中国很多理想主义者都是着么死的,我说这是我面对的一个现实,……,我说我不能撒这个慌
,所以我觉得我希望你们能接受我要拍的这个结尾,那么最终呢还是就变成这样一个结尾了。我觉得这是
我最满意的,因为我是顺拍的,我从,我四个月拍戏,就是基本上一场一场这样旅行式拍下来,那拍到最
后一场戏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我要画一个什么句号,我也是到拍到这场戏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我要画
一个什么句号,我也是到拍到这场戏的时候,我觉得我知道,我要为可可西里做一个什么样的电影,到这
天我才想明白,而且拍完队长死,那个风沙就突然从天而降,你们一看到那个队长,再跟那个盗猎分子在
说话时候还是青天,他一枪倒下就开始起风,所以我觉得,然后,后边,然后就是满天的风沙,我们根本
就没有办法去控制这个气氛,但这气氛就这么来了。我觉得老天爷他会有那样的感受,所以给了我这一场
风沙,所以就这样了。(鼓掌)
《
寻枪》注重故事,而《可可西里》不重视故事,这种变化是怎样产生的?
我也看到报纸的有些影评在批评说我们没有编好故事,但是因为我觉得他,可能是有点从理论到理论了,
他应该知道我们都是学电影专业的,我们都很了解一个故事,一个genetic的东西,跟你要表达的题材到
底是一种什么关系,我觉得对这样的题材,这样的电影,我觉得戏剧性会破坏对于真实的一种表达。其实
生活是没有逻辑的,逻辑是我们的想象,是我的知识的基础,但是真实的生活,它是,它的逻辑要更复杂
,要更加不可预测一些,所以我觉得,我很想破坏那种原有的戏剧因果性,我想打破它。所以,其实那天
我再跟一个搞电影理论的人在辩论这事儿的时候,我提到了《
辛德勒的名单》,《辛德勒的名单》,其实
你都会看到他在全片都是非常经典的好莱坞的戏剧模式,但是它唯独在,在表现屠杀那场戏的时候,它放
弃了,它的叙事,它采用了全景式的,那种新闻式的,那种纪录的手法,因为它无法,没有办法在那段还
采用戏剧性,你要在那段屠杀中还使用戏剧手段,别人会觉得很滑稽,它就不可能非常真实震撼的去表现
这样的德国兵进入波兰的这个小镇,这个城市,然后去屠杀那里的犹太居民,所以我们这些,我在这部电
影中间就有,在拍的过程中间,我希望能够做出那种扑面而来的,那种,那种,真实,那种那种特别凌厉
的那种真实感,我希望观众不在任何一个瞬间,被任何一句就是搞笑点的或者是说弱智点的台词去,去破
坏他们对这种真实地接受。因为我们在那儿呆了四个月,然后我拍戏两年半,我唯一的心愿不是想给大家
上一课。我想把我们所有这主创班子,我们一帮年轻人在那人感受到的生活,感受到的人的生存,一种绝
望,包括我们自己的那种绝望,那种完整的,逼真的,这个,再现出来,让大家能够去分享这种感受,因
为,我觉得我们的生命不仅仅是我们在这里体验到,还有在那个旷野上我们那种,那种生存的挣扎,我希
望能,能让大家去分享这种感受,所以我会觉得一个戏剧性的故事是无法承载这种现实的,所以我是刻意
去消解了这种故事,消解了所有会引起观众去,去要使用他的因果判断的这部戏,我希望观众坐在这样一
个银幕面前的时候,是完全放弃他的判断,只是去感受,去目睹,目睹,在目睹,因为,这就是我两年半
的感受,我一直在目睹,我,我一直在感受到生命的这种奇迹,和生命的残酷,我觉得,反正中国电影有
很多种类型,应该也允许这么拍一次。(鼓掌)
您是通过什么渠道接触到可可西里,接触到藏羚羊的?
我吧,就是,看那个,最早看的就是《
南方周末》,有一个报道,即使,我,我就是那种比较鸡贼的,看
到一个好故事就给它剪下来那种,然后我就做了一剪报,后来做了好几年,过了得有…我觉得应该有四、
五年,然后,突然我,我毕业后拍了《寻枪》,然后我们那个制片公司那老板去了趟可可西里,感动得热
泪盈眶的,然后不行不行的,然后他就说,你愿不愿意拍一部可可西里,而正好我有一个准备,我说,然
手我们写剧本呢,是正好巡山队员在北京做了一个可可西里展,我们去采访,采访完之后写了一些剧本,
然后,写了几稿剧本我觉得都不是特别好,因为当时写得就特别像《
孔繁森》,会是那种好人好事,你知
道吗,然后这跟我想拍这戏的初衷不太一样,因为,我想,我像能够,反正我内心吧就觉得这戏不应该是
一个《孔繁森》,应该有更本质的东西。然后当时这跟北大有点关系,就把我的很多想法都跟我弟弟说了
,我弟弟是咱北大的,就是哲学系的博士,他听我说了一下午,然后他用五个字给我总结了一下,他说你
就想拍“生存的挣扎”,
哎呦,我说对啊(众笑)这就是比较有文化的人和我们这种没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经过我弟这一个指
点,我就弄明白了,我就要拍生存的挣扎,后来我就下去,下去之后,我觉得我弟弟这句话对我电影到现
在很重要,因为他真的是给我提炼出来了,因为我是,就是想拍生存,所以后来我下到可可西里,然后跟
着巡山队就完整的巡了一次山,也是像这里走过的所有地方我都去过,呆了十几天,然后也经历了类似的
事情,然后,那一次出来,写完剧本久,就很象样了。因为它不再是好人好事,我们刻意地拿掉了很多好
人好事,很多,我原来片长两个小时四十分钟,现在就是这,这么短。嗯,就是,现在就是关注人生存的
本身的一种感觉。
您对票房怎么看?
其实前两天就是那几个小报媒体就报,就说那个,因为中国,中国这个事儿就是这样,大家都说片子口碑
好,它就要说你票房差,然后说你是叫好不叫座。但是我觉得,就是说,你这里面有一个特别不一样的,
就是,你知道《
2046》和《
新警察故事》都是港资影片,那么北京的院线都是港资的,其实呢,它里面有
一个资本运作的东西,北京的很多重要院线都是港资运作的院线,那《可可西里》遭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对
待呢,就是他的开场率是三十比一,就是放30场《2046》才放一场《可可西里》。然后在这种情况下,而
且还是放的是凌晨和半夜,(笑),就是我觉得你如果有胆量的话,你哪怕给我4场放映。我觉得我们现
在票房是不好,我们票房整个据说放下来才两三百万,但是我觉得意这样一种凌晨和半夜的这种每天放一
场到两场,然后呢,嗯,30:1的这种放映场数,而有这个银幕率,我觉得我们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我们现在做到的一个结果是什么,大家也看到了,就是很多原先原来像成都还有重庆还有大连,都
是下片了这种城市,现在呢又纷纷把拷贝拿回去继续放。我觉得国产片可能是给大家失望太多了,那么《
可可西里》能够,虽然是每天放一场两场,但是不断地有人去看,而且让那些老板,那天我在华星碰到华
星老板说,华星现在已经把我们的放映场次增加到三场,而且都调到了4点、6点、9点,就相对于是比较
黄金的时间了。我觉得咱们已经放了半个月了,其实一般的片子早就下片了,可是好象现在才开始放,很
多院线又从新在放这个片子了,我觉得好东西不会被埋没的,无所谓,而且即使,我觉得就是,我觉得票
房不好不好,我觉得,现在我不是说恭维大家,就是说,我觉得今天又大家坐在这儿,来听我胡说八道,
然后有那么多,我手机上从放映开始就不断有短消息打过来,然后就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比如像黑豹,他
们看了两遍,说,向你致敬什么的,经常让我特别(众笑),我觉得有这样的,有这样的,我们也没算,
没算是白付出这两年半,也没有去白白的去,去像敢死队那样在那儿拍两年,我觉得值了,真的,我觉得
可能也不能太怪院线,因为中国的电影,国产片太多就是宣的特别厉害,然后观众一看不行,我觉得我们
这片字就是有大家的支持,能够还在院线里坚挺地这么顶着,好多院线说要放一个月,是我觉得挺好的,
还行。(鼓掌)
这部电影的失败之处是哪里?
我,我说实话,我觉得其实片子吧在技术层面上都有好坏,但是我觉得这个片子对我来说没有什么遗憾,
因为我觉得两年半,我觉得我能把我能付出的都给它了,因为这片子对我个人而言呢,它超越了一部电影
对于作品,就是导演,电影导演和作品那种关系,其实呢,我觉得可能在你们现在学影视的时候老师会说
,导演创作了作品,其实,在我拍《可可西里》的过程中间,我觉得它创造了我。就是,如果我不拍这部
戏的话,我可能会和很多很多我的同龄的导演一样,我觉得我,我觉得,我的关注和我的感受都不会像现
在这样的,但是我觉得拍这部戏的两年多,两年多的这种过程中间,和那些藏民,和那些…盗猎分子,和
这些朋友在一起,我觉得他们都是我的朋友,然后我们生死与共,然后,我觉得对我来说它已经和创作没
关系了。其实这戏,说实话,我真没什么遗憾,我也没觉得它有什么做得很失败的地方,因为它就是这样
了,我觉得,我还会往前走,但是它给我的这一切都会在我未来的创作中间会非常有力量地推动我往前走
,我会让自己在某一个时刻,我回去检点一下,比如说,在对人物塑造啊,对很多很多我们在学电影的同
学们在技术问题的层面上来做,我会再去反省一下,但是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你会拍一辈子电影
,其实最重要的是你怎么看待你周围的人的痛苦,怎么关注,怎么凝视它,我觉得这一点我得到了,这部
片子对我来说就没有遗憾了。(鼓掌)
下一部电影准备拍什么?
下一部,我准备,(笑),是准备了,但是我现在还没找着钱,所以先不说了吧,其实也想拍一个关于我
们,我们,我比大家大啊,我生于70年代,然后我想拍一部就是,就是我生在新疆,我想拍我们那个小镇
,我们那帮孩子成长,因为我们那个小镇很怪,是内地流放去的。那个,就是大家都知道我们买了个小说
叫English,其实那东西跟我很像,因为我们那个镇就是农七师、农八师,那儿当时有一群孩子,然后我
父母其实都是内地的知识分子,当时王蒙也下放在我们那儿。然后我们的成长吧,正好是在那文革的过渡
期,然后呢,也是这个中国吧,就从一个混乱走向一个有序,然后我们也在长大,我们父母的爱情也在长
大,他们生下了我们。然后我挺想拍一次这样的东西,但是因为我们那镇子上就是特别逗,就是当时还有
武斗啊什么的,机关枪乱响什么的,那会儿就,动不动一车过来了吧,扔一人扔到那个尘土飞扬的地上,
身上全是枪眼儿,小孩儿就围着他玩儿啊,我们这种,我们想拍(众笑),我想拍这么一个一个和自己经
历有关的电影,但是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整好。整好,我也觉得挺激动的,我觉得会是,会是,如果能够得
以实现的话,会是一部非常好看的电影。
拍摄人被流沙活埋场面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可可西里的流沙我也是第一次去就听说了,然后呢,就是我,因为我拍摄的过程中间就是一直在,就
是初,出很多人命的案子,昨天呢,我们接待了就是Alex的父母,就是片尾的in memory of Alex什么乱
七八糟的,这是一个,Alex是我们美方的一个宣传人员,他在来探望我的路上出车祸死了,昨天他的父母
从美国来,看到片子结尾的时候,看到他儿子的这个,竟然两个老人,两个70多岁的老人,就是,嗯,痛
哭失声,然后就是因为他的。我在拍摄这部片子中间,像类似的这样的时间还有。就是我真的觉得人的命
啊在哪个地方特别脆弱,就是,就是,所以我,我当时在拍这场戏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想法,我就想让观
众能够去目睹一次死亡,这个死亡应该是平静的,但是又是不可抗拒的,其实就跟我们生老病死,我们整
个生命旅程是一样的,你玩艺,你不定你哪一脚就踩到了一个陷阱里,然后就彻底人就被淹没了。所以我
觉得其实,有时候人要,人要,人很需要去看一下这种东西,至少我在拍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挖了九个坑
,我们设计了20多天,挖了九个坑,不同深浅,一直到最后一个,然后你们也从很多报纸上看到了,的确
出了一些状况,出了一些危险,但是就是,啊,演员也很勇敢,这基本上就是活埋,但是,演员拼命地把
这事儿给拍了,因为就是说我觉得,啊,反正我们可能有点儿极致,我也不希望将来你们在拍戏的时候是
用同样的手段,因为我们当时有点儿疯了都,你知道吧,就哥儿几个到那儿拍戏,就觉得一定要拿回来一
个真东西,啊,就觉得要不然就对不起这一趟这个,因为从目睹了这一切都比我们要实现的还要残忍,我
觉得我们要,我们不能撒这谎,所以当时就是说下去,他也就下去了,所以,其实你要说为什么要那么拍
,不值当的,可能到那时候,你就会觉得必须那么拍,我必须去关注一次,看一次这,这种死亡。
您如何做好艺术价值和市场价值的结合?如何评价张艺谋所拍的《
十面埋伏》?
其实我吧,就是说来了特别希望我能影响一些同学,就是,我其实,我真不考虑这些,真的。因为我觉得
人吧,生命特别短暂,我没必要去为别人考虑我的电影该怎么样,就是我一直有一个很狂妄的想法,我觉
得我拍电影的人和希望去热爱电影拍电影的人就是一把火炬,我觉得世界就是挺黑暗的,你要有勇气去干
你该干的事,你把这当火炬,点起来,然后举着,我觉得就是我在拍这《可可西里》的时候,我一直有一
种想法,就是说,我们想改变中国电影史,真的,就是说改变改变不了再说,但是我们,就像我原来学英
语的,然后我就是就然后就混进了这个电影圈,然后拍片,我就我觉得我们动力是什么,动力是就是想为
这,像跟这个社会说句话,这句话只要我说出来了,让我自己说舒坦了,我不关心市场。但是,我还有一
种想法,你刚才再说商业和艺术片,其实这世界上,现在只要进入发行领域,它都是商业片,只是有的贴
了艺术的标签,有的贴了商业的标签。我并不认为很多大家在手的商业片就都很商业,我认为它们没有什
么智商,没有智商的片子怎么能是商业片呢?这,我,只是在中国没有好的商业片,我觉得它才,它才这
样,我觉得我这电影很商业,你不觉得吗?只是我觉得,我们的宣传人员或者说发行人员,或者说,他会
觉得这片子是艺术片,我,我并不承认,如果能让我能有权力控制他们的宣传和发行的话,我会把它说成
是一个商业片,因为你从信息论的角度来说,它单位时间它有价值的信息或者是新鲜的信息它多呀,它显
然它可以对受众,它有一个更大的刺激和…那样,我觉得它就有足够的商业性,它有新鲜的信息和新的有
价值,前所未见的东西,它就有商业性,我觉得在这个时代,独特它也是商业性的一种,独特的思考也是
商业性的一种,你怎么看待商业,就有人为它是商业片,只是我们的发行人员还在以非常老旧的,陈旧的
东西说这是艺术片。我相信它有一颗艺术的心,但是它的整个儿的好看程度它不亚于中国的任何一部电影
,它可以让你坐下来从头看到尾,它就具有商业性,所以我从来不认这个,两层意思啊,一个是我不太考
虑,因为我觉得既然公司要拍这事儿,它就要负责把它卖出去,那我作为导演我觉得我要拍出不一样的东
西来,就是说因为你要对得起自己,其实你拍一部戏挺惨的,你从做的拍,可能真的是,尤其是年轻的时
候,你要做吧,你得做特慢,你保证它做好,得花两年多的时间,两个两年就是一大学,就一研究生就读
完了。所以你不能失算,就或者你不能失信,你不能一脚踩完了,就是你不能让自己这两年白白的流逝,
所以我觉得……
(您是否把电影作为一种生活,而不是追求利润的一种手段?)
我觉得它是我的一种爱好,真的,我觉得电影从我上大学坐了马扎看露天电影的时候,就是我一爱好,到现在
它还是我一爱好,我觉得,反正它是我一爱好.(众大笑,鼓掌)
片中焚烧藏羚羊尸骨的场面使用的是真的藏羚羊吗?
我们烧的是山羊,然后那个就是,它头上粘的是高分子材料做的假犄角,等于呢,我不可能去杀一只藏羚
羊,也没地儿抓去。(众笑)抓到了,我也不会杀……
用没用当地的演员?
但是我用了像扎西,这你都认识,扎西一直都帮着我,然后他会去跟我在一起,宫保扎西他一直就是来,
来给我很多这么质感还有细节上的指点。还有过河的时候,他这个队员要脱裤子这种细节都跟我说了。原
来我就想,咱们要是拍片还不得直接穿过去了,其实不是。在那儿吧,就不能着凉,你要一感冒,就肺水
肿,所以他们也没有那么多换洗的衣服,裤子什么的过河的时候,他一直把裤子先顶在头上,这就会有多
了脱裤子这个细节,那我觉得挺好的其实。
为什么拍野牦牛队队员,不拍现在的巡山队?
嗯,其实呢,就是说,嗯,从个人角度呢,我同情野牦牛队队员。他们可能呢就是个人素质,或者说文化
,都没有现在这个保护队高。但是,可可西里就是在这一任两任三任队长的这个手上,才被世人所知。理
论上他们也应该能够享受到现在可可西里这些队员的这种待遇,但是他们现在都被解散了,像第三任巡山
队队长梁一泉呢,现在在西宁开出租车,前两任队长都死了。所以我觉得我在这部戏的时候,既然我要关
注人的生存,我想拍他们,因为他们更集中的代表了中国有那么一部分人的生存。
为什么片名叫做《可可西里》,不叫《
巡山》?
嗯,我觉得《可可西里》可能更大气一点,然后呢,有一个,其实呢《巡山》也行,但是,当时吧,我不
知道怎么回事,记者就突然说跟这《寻枪》是姊妹篇。(众笑)当时我就觉得千万别让人这么想,因为我
的确不象拍姊妹篇。这是没有的事儿,就是根本没有这欲望,所以就算了。
对环保有什么看法?
我拍完这个戏吧,我真的有一种感觉,我觉得环保对我来说,首先是解决人的温饱。就是连,你不解决当
地的那种经济性情况,你不让这些马占林之流的人吃上饭,你就是志愿者手拉手把可可西里围一圈儿,他
还有人翻进去要打羊,因为他没饭吃。就是,我觉得保护的现状就是,我觉得应该首先发展那地区的经济
,真的,经济不发展,环保就是扯淡。
这部电影风格独特之处在哪儿?对偷猎者的刻画如何?
我也不知道,就是第一个问题没有去参考什么影片,就是,就是这片儿反正就是,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吧
,就按照我们的愿望去拍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独特的东西,反正你看吧,(笑)第二个就是这
,我觉得在人物刻画上,我自己是有一些遗憾的。就是说,包括刚才那个小伙子也说到这个,就是说,我
觉得毕竟它不是我生命中生长出来的东西,就是说,我觉得我得去观察它,然后,就是说,我还是说,尤
其是它的很多动因,我到现在拍完戏了我还是不知道。你知道吗,就是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我
只能,后来为什么我就选择这种拍摄的方式呢,我说句老实话,我不敢去解释。你比如说,他们为什么会
以这种方式生活,就是包括很多人类学家,我们俩在一块儿,就包括你们北大一些教授,聊的时候,他特
想知道这事儿,为什么?我回答不了,那我给了很多答案,比如说,他觉得这种方式是一种,当然你肯定
说他们说这是环保,我觉得这种答案肯定不对,那我觉得,首先,这些队员可能觉得扛着枪,开着车,然
后呢,是一种比较牛X的生活方式,(众笑)或者说,对于队长来说,他可能觉得这是藏族,就是,他会
,他有,我记得跟我,我跟这些藏族朋友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说他们的文化和语言好像都在慢慢地弱化
,他会可能是觉得,他内心有一种潜意识,他想去保护一种东西,也许他会把可可西里当作他的家园来保
护。这些可能都是理由,但因为我自己真的没有想清楚,我很难确定,中间去给一个解答,我很怕,你说
了这事儿了,你反而把这事儿弄小了。所以,我觉得不如,做一件事,就是你,我把我看到的先记录下来
,先拍下来,然后呢,也许观众中会有人能给我答案,也许,这就是我追求的这样的一种方式。但在人物
塑造上吧,我觉得是弱了一点儿,就是说,我觉得我应该有可能去把他做得更栩栩如生一些,就这点,我
确实有遗憾。
电影前面有广告,电影是用的Canon DV拍的吗?巡山队员刘栋的女朋友是一个坐台小姐,设置这个角色是
什么考虑?
不适,我们拿胶片拍的。DV带是说它记录了它,它是纪录片,是拿那个DV带拍的,我们有一个纪录片儿也
在发行。然后你说那坐台小姐那事儿呢,是这样,有些观众挺喜欢这戏的,然后呢,我个人呢,我觉得,
我说实话,我觉得首先我觉得它很必要,但是我觉得我没有拍得特别好,这对我来说,我是,因为我觉得
,嗯,其实呢,就他们巡山队员这种爱情啊,就是啊,我也特想表现的,而且他们那些队员跟我也很熟,
他们好多人找的就是类似这样的女孩儿,我觉得他们真的是很底层的那种,有想获得那种最真实的爱情吧
,但是又真的获得不了,因为他们一进山这姑娘就走了,回来只能就,就还得再换一个。其实他们不是说
,你说每个人都特别希望拥有一份那种长久的爱情,然后能够……但回来可能就人去楼空了。但是,作为
那个女孩儿她也很弱势,是一个弱势人群,弱势的,就是她,她在最底层,她也很善良,就我挺想表现一
下他们生活的另外一个侧面,但那是否是能够让你接受,这个再说。(笑)
电影中每场戏之间的联系好像很松散,没什么联系,然后标上第几天第几天是不是想将它们联系起来?
其实事件吧,我倒并不想让它联系到一起。反正就是一个日记似的,就是反正没事儿,不联系也行,就是
,散着,我希望是散的感觉,就是因为它里边有一种别的东西世界在一起的,就是旅程,我觉得在这种,
其实你问的这个问题跟刚才的那小伙子的问题啊,我其实是想,消解那种传统的叙事上那种因果关系,就
场和场之间叙事的因果关系,A+B=C啊,或者什么,或者什么,或者是说它有那种动宾结构,类似这种,
我想消解这种,就是让它确实是让它散下来。然后至于说加日期呢,是想让它有一种事件的流程的感觉。
因为也希望让观众知道他们一般在这山上大概会走多少天,这个时间呢,基本上是他们每次都会走的,他
们平均进一次山,15天到20天,就是,所以就是想把这个日期、时间给它写上。
您这样拍这部电影,是不是因为您内心也在徘徊?
我觉得我不是在徘徊,我只是没有跳出来作一个判断,但是我觉得我内心对他们是充满了情感和尊敬的。
我觉得的有人去做这样的事情,我觉得人类才会往前走,如果人类都是顾及一些能看到的,眼前能看到的
利益或者能够去实现的目标,然后再去活着的话,我觉得这人类是没有希望的,所以我觉得,我内心是对
他们充满了尊敬。
影片中有巡山队员对盗猎分子拳打脚踢的场面,您要表现一种什么东西,是对法律和秩序的批判吗?
其实,我觉得可能都想到了,想到了,就是觉得关键是电影应该怎么去说这句话。我觉得我们不想去故意
地踢谁一脚,或者拍谁一砖,但是呢,我觉得该反映的你终究要反映,就我也想到了一些东西,置于国家
,我觉得它不是说中国,它不是说是所有的地方都…今天我看到一个报纸上说那个,说这个《可可西里》
这个电影是一个很难接受的一个东西,说它很邪门,他这个怎么在那地方就可以拳打脚踢去虐待这个盗猎
分子啊,我觉得这个比较扯淡,这个事儿,因为我觉得你去了那儿,脑袋都揶到裤子上,不是他杀了你,
就是你杀了它,那儿考虑这么多啊?!你知道吗,就是说我觉得法律和秩序是在城市,是在有文化的地方
,它那地方,就是人都还原成动物了,这个东西,就是我觉得这个挺扯淡的,我挺难接受的,这个,这种
批评的,就是,你跟他说那个,就是,我挺想看看你写的文章的,看是不是把我的心里话都写出来了。
关于宗教信仰的问题?
我其实吧,我原来想,我原来剧本中间有很重的一笔,就是写他们的信仰,但是也拿掉了,没拍。因为我
觉得,我觉得最最真实的信仰是对生命的信仰,就是,我觉得这个很重要,就是你所有的宗教仪式可能都
是对生命的一种信仰的一种外化的一种东西。我写了,但是我还是把它们都拿掉了,我想让它最纯朴,不
想给它套上很多仪式感的外衣,那这些东西呢,也许加上之后可能会有些,可能就会就像你说的文本读起
来就有点拐杖的意思,有几根拐杖可以支着,是啊。,但是我觉得不要着拐杖,也行。就像我们经常说,
我可以拍,我跟我们美术就说,你不允许这些人穿任何的藏服,不允许带那些叮了当啷的东西,因为我觉
得藏族人,不穿袍子,他也藏族人,他也时有信仰的人,我们的有勇气去拍那些穿着我们半汉不汉的衣服
的那些藏族人,因为在我看到的这种汉藏交汇的地方,他们的服装已经改变了,你要拍出这种变化,这才
是对历史负责的一种态度。我而且也有勇气不需要这些伪民俗的,这种符号和装饰,我觉得我们拍出他们
内心的那种信念,我觉得这才是有意思的。
您觉得这部片子外国人能接受吗?
其实吧,我觉得呢,嗯,中国片儿吧,以前一直就实现海外拿奖,然后老百姓才知道有这么一片儿。我觉
得《可可西里》我们从开始拍到拍完,我们这帮年轻的创作者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希望能够在国内引起最
大的共鸣,因为我们是在拍中国人的事儿。我觉得老外能不能看懂我不关心,就是我觉得这片儿就是跟我
们中国人是最有关系的,但是你要海外吧,我觉得其实,跨文化这种东西,我这很难说,你知道吗?我相
信他们能喜欢,但是我不希望,他们把这又当作一个中国的这个反面教材来看,(众笑)因为我觉得这主
要还是我们自己,要关注,要去思考的一些问题,关于我们自己是如何生存的,关于我们作为一个个体是
怎么在这个环境中间,自然环境中间,和他怎么去处理这些关系。我不是很关心他们怎么看。
拍摄过程中最感动的事是什么?
最感动的事儿,太多了。就是我,我不知道,就是我,嗯,你问这问题我一瞬间就想起拍完哪天。当时那
天吧,是下午,然后呢,我那个,就正戏都拍完了,就是日泰之死已经拍完了,然后风沙,那,然后拍完
了风沙就停了,然后组里还剩了大概一千多发空包弹,然后我们这帮哥们儿就拿着那个冲锋枪,然后就把
那子弹都压满了,然后就跑到山上去,就打枪去了,打枪呢就是互相演那个匪,警匪CS,(众笑)就抱头
,砰一枪就摔在地上,地很软,他就在那儿瞎玩儿,打。然后呢,我和摄影师呢,就,我们还有一个空镜
,我们两辆车就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拍空镜去了,拍完那空镜呢,然后,然后,就,回来就突然就拍完了,
就那感觉就特别不可思议,怎么拍也没有了,没有胶片了,因为我超了50本胶片,然后到后来公司就不给
我胶片了,你知道吗,我记得我的制片到北京最后一趟就拿回5本胶片,老板说拍完就是它,拍不完也是
它了,就所以,胶片拍完了,然后,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西洋,然后那个,我和那个摄影师我们俩也
一起奋战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就,晃来晃去的,实际上在青海那大地上,转悠了悠悠一年。然后我们俩
都觉得,突然特失落,你知道吗,然后,得庆祝一下,没酒,然后呢,但那座上有一个啤酒肠,想吃吧,
又撅不开它,后来就拿那个什么东西给它划开,然后撅开就吃了,一直吃了半截肠,庆祝了一下,然后握
了握手,就拍完了。然后,往回走,我开车,然后我就问他什么感觉,他说其实,其实他不太想回北京了
,我也是这种感觉,就是我也觉得不太想回北京了。我觉得北京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笑)这可能对我
来说是,就刚才你问这问题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的东西。
是什么信仰支撑着他们巡山,他们不会迷茫吗?
这个真的说过了,而且我就从最开始,一直就提醒一句就是从一开始我就想声明,只有我们读过书的人才
老说信仰,。而对他们来说只是生活,这个可能是我拍片两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真的是
,对他们来说就是生活,他们可能不像城里人的这种选择,读北大,读清华,或者我去做生意,很多人真
的就是生活,他从生到死,这道儿已经就这样了。
(您会吗?)
我是那种一直不服命的人,这样我就一直想挑战自己,我觉得我不会的…你说会什么啊?(众笑)下一套
儿……
可可西里两年的生活对您有什么影响?
这样,关于《可可西里》两年的生活,我们除了这个,我不知道它有没有这个纪录片,我呢会作一个两个
小时的纪录片子来,做完之后呢我希望带到北大来给大家看,能带来《可可西里》这两年多时怎么度过的
,我觉得会比电影还好看,因为发生了无数的事情。然后对我的生活,就是反正在这儿身体,就是轻易别
去那儿,我现在头发也掉了,今天没敢摘帽子,然后慢慢长吧,然后把头发养回来,下会尽量争取脱了帽
子来见大家。
那个,真的,就这样吧,谢谢大家,谢谢大家……